惰性

“悬崖”酒吧。落地玻璃窗外是雪似的浪，面前的圆桌上，放着女侍送来的冰镇啤酒，远近的小桌子，坐满了酒客，三人乐队在奏着爵士乐。我在等候两位朋友。雾气在铺满白色鸟粪的礁石上盘绕，悬崖上两位不屈不挠的钓客，钓竿和腿一起发颤，提醒端着酒杯的人，室内的温暖、闲适、雅致，是值得留恋的。我想着，上一次到这个远近驰名的老字号来，是什么时候？少说也是三年前了。再往上溯，上个世纪，和友人来过几次，那时还在旧址，此刻所在的后现代风格的附加建筑，当时还没有。不过，我较为喜爱旧址临海小酒屋的酒红色原木桌椅，在落日沉没前几乎平射的橘黄色光线中，手里的酒杯闪着神幻的光，整个空间沐浴在光的瀑布里，忧郁的友人向我低声背诵食指的名诗《相信未来》……

一杯酒，一席清谈，一窗海水，一个夜晚这般消磨，总胜似窝在家里的沙发，老和遥控器过不去吧？可是，我干吗这么多年来有意无意地忽略掉呢？理由尽多；城里没有多少谈得来的朋友，有也难以约到：没有泡酒吧的习惯，一辈子喝的酒精，拢共不到十加仑；为了安全，夜里不宜出门……然而，我又无时不渴望故土的夜生活，逛街累了，在咖啡店群聚高谈阔论，人生由此而饱满起来。说到底，海外日子的平淡乏味，多半是自作孽之故。别以为在酒吧喝酒，会友，听音乐，看热门球队比赛的现场转播，和对立的球迷辩论乃至对骂，是东施笑颦式的融入，其实，这是西方生活方式的组成部分，浸泡其间，才了解它的魅力。而况，如果你老抱怨夜晚对着拙劣的肥皂剧，兴致阑珊的话，为什么不走出来，面对大海呢？

说来说去，是惰性作怪。惰性的可怕，在于被它消蚀，人却不自觉。惰性和人生的趋势同一方向，一似老去伴随着体力的衰退和思维的萎缩，自然而然，适情适性。人听任它阴险地把自己的灵魂囚禁在你从前并不喜欢的生存格局里头，教你舒服而厌腻地，懒散而沉默地接受它，最后离不开它。

夜晚，和友人告别，在海滨疾行，悲哀地想，毁掉人的，是惰性而非岁月。远处的沙滩上，篝火正旺。(来源：香港大公网，作者：刘荒田)